当前位置:首页 >> 主题活动 >> 读文思廉

推荐文章之十一:拒贿拒礼中的政治艺术

资料来源:      日期:2009-03-11 09:03     浏览量:10401

编者按:元旦春节将至,又到了“礼尚往来”最盛之时。中国有句古话“官不打送礼的”,说的是在送礼人面前,再严厉的官也不好意思板下脸来训人。面对送礼人,不收礼受贿是一个刚性原则,但如何拒礼拒贿却是一门艺术。本期特向您推荐由辽宁师范大学历史系田久川教授撰写的文章,以期读有所获。

 

拒贿拒礼中的政治艺术

 

拒贿之难

 

    近与一位年轻干部谈论拒贿拒礼,他叹口气,依照李白诗句“危乎高哉!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”说:“危乎难哉!拒贿之难,难于上青天!”这话听起来很荒谬,我怀疑他有问题,是为自己开脱。转念一想,觉得生活中也确实是受贿容易拒贿难。为什么?除了受贿受礼官员的主观原因之外,客观上也至少有两大难度:其一是“贿礼难分”。尽人皆知,“贿赂”指用财物买通他人(主要是官员)为自己办事,官员受贿达到法定数额即构成“受贿罪”,要受惩罚,严重者脑袋搬家;赠礼则是给人财物以示尊敬、庆贺或感谢,即使官员受礼也不可简单定为犯罪,所以从未听说哪朝哪国立过“受礼罪”。对官员来说,受人财物究竟是“受贿”还是“受礼”,有的一目了然,可以坚决拒绝;有的很难分辨,也就不大好办。再大的官也是生活在礼尚往来社会习俗中的人,不可能与一切礼俗绝缘,别人给他的财物是“贿”是“礼”,有时也就弄不清其“性质”。不过,为官者首先应有下述“宏观认识”:自人类社会出现官吏以来,凡给官吏送财物者(尤其是下属)十之八九是行贿而非一般性送礼。记住此点,在不明财物性质时索性一概拒之,即使得罪了张三李四也大有好处。客观难度之二是“人情难却”。自古人情关难过,人家诚心诚意恭恭敬敬(至少是表面上的)甚至不远千里万里登门“进贡”,那容易吗?搭进银子不说,还可能有所顾虑,甚至提心吊胆,……这么“设身处地”一想,即使你心里不愿接受,也不好打人家的脸——“打人不打脸”嘛。于是在谢绝不了时只好“恭敬不如从命”了。这大概是“当官不打送礼的”这句老话诞生的一个社会心理根源。

    政治从来就是一门特殊艺术,大小官员就是活动在政治舞台上的各色各类演员,演得如何,自然要看艺术修养的高低了。在拒贿拒礼这个大节目中,历代正面人物多能表现高超的政治艺术水平,现在我从汗牛充栋的史书中选讲笑谈拒贿、隐喻拒贿、题诗退礼三则古事,聊资鉴之。

 

笑谈拒贿

 

    北宋大臣吕蒙正,中过状元,三任宰相,以正直敢言、清正廉明著称,官僚士绅都知道他厉害,无人敢向他行贿送礼捞好处。朝里有个官儿“偏不信邪”,琢磨了三天三夜,终于琢磨出一个“锦囊妙计”。原来他家有件秘不示人的传家宝——一面青铜古镜,不知出自哪朝哪代哪位巧匠之手,浑圆天成,钮座联珠,铭文重圈,镜面幽光熠熠。铜镜本为古人照脸之具,可这面古镜据说竟能照清二百里远近景物。他想献镜给吕,凭宰相一言九鼎,自己必能平步青云。但若直接送上,又必定碰一鼻子灰甚至碰得鼻青脸肿,必须采取迂回战术,施计巧献,让吕相爷乖乖受贿而不知是贿,一切自然妥贴,天衣无缝。

    于是,他到吕蒙正弟弟吕蒙休家,让蒙休鉴定古镜。蒙休连夸:“宝镜宝镜,日月生辉,明鉴天地!”他一看有门儿,心中大喜,却装做不经意似地说:“明鉴天地,满朝文武只有令兄大人配得上享用!小弟我人微福薄,留着它早晚要惹祸,神偷惯盗把它弄去不说,还可能杀人灭口哩!侯门似海,相府森严,只有那里才最安全,宝镜万无一失,小弟我也跟着平安无事,高枕无忧了。”吕蒙休听懂了他话里的“意思”,却不敢代收代转古镜,大摇其头说:“绝对不行!我哥那脾气谁不知道?”那人笑道:“令兄是古器物鉴赏专家,您带古镜去让他鉴定一下,这不难办吧?只要他老人家微露爱意,您不就可以说话了吗?反正我也不是送礼,不过是为了保住古代文物罢了。”蒙休只好答应,却不敢持镜见哥哥,便对那人说:“宝镜您先拿回去,我去试探试探再说。”

    吕蒙休见了哥哥,说了一大堆“引言”,才引到古镜上,末了说:“哥给鉴定后就留下照脸用吧!”吕蒙正哈哈大笑道:“老二呀,你看哥这张老脸,不是也只有碟子大小吗?干嘛要用能照方圆二百里的天大镜子呀!”在场的人全都笑得前仰后合。

    这事传开后,人人叹服,连那位“偏不信邪”欲行巧贿者也佩服得五体投地——想不到自己三天三夜好歹琢磨出来的锦囊妙计,被铁面宰相一句笑谈轻轻一碰,顷刻间化为乌有,反成了朝里朝外大小官员茶余饭后的笑料!他自惭形秽,对人说:“我现在才知道人世间终究是邪不压正,……”

 

隐喻拒贿

 

    明末清官蔡懋德,在当时腐败官场的乌烟瘴气中独能一身清正,决不与之同流合污。论德才,论政绩,他早该位列公卿,只因不肯巴结当权同乡顾秉谦,一直蔑视祸国殃民的大宦官头子魏忠贤,加上他清廉自持得了个“苦行头陀”(苦行僧)的雅号而遭贪浊群小的嫉恨,才久久不得升迁,并被挤出朝廷。他初到山东担任地方长官时,劣迹昭彰的官吏纷纷“引避”,仿佛躲避灾星。属下泰安州知州觉得自己贪贿丑行尚未暴露,又怕苦行头陀明察秋毫会查处自己,遂派几个暗探在济南搜集有关“情报”,以便预做准备。

    不久,一个小探子报告:“蔡大人为避免属下借年节寿辰送礼行贿,所以从来不搞寿庆,年节也是草草而过。昨儿个我灌醉了蔡府一个家丁,才套出一个重要情况:今日是蔡大人五十大寿,便连夜赶回来报告。”知州大喜,忙问:“蔡家都缺什么?”小探子回答:“家丁说蔡家什么都缺,就是不缺德。”州官心想这话反过来套到自己身上就成了“咱家什么都不缺,就是缺德”,莫非这小子跟那家丁说了什么,人家一语双关骂我吧?妈的,实在可恶,该掌嘴打屁股。又想他连夜跑回来报告,也算忠心耿耿了,只是嘴上没毛说话不牢,经常犯忌讳。小探子见老爷驴脸忽晴忽阴,心里发毛,慌忙补充报告:“家丁说蔡大人衣袍也很破旧,连一条象样的袍带都没有。”州官贼眼一亮,连说“有了,有了”。急忙翻出一条受贿得来的镶金缀玉精制袍带和两套特级绸缎华衣,同小探子快马加鞭赶到济南。到蔡府一看,见毫无寿庆气氛,蔡大人刚刚吃过晚饭,他纳头便拜,口称:“大人五十华诞,下官公务忙昏了头,现在才来,有罪有罪!衷心敬祝大人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,吉星高照,飞黄腾达!”说罢,起身先将金带双手献上,胁肩谄笑道:“此带乃祖上所传,粗劣不成敬意,乞大人笑纳!”

    蔡懋德果然笑了,笑罢即双手自提袍带,非常幽默地说:“老弟知道吧:衣带束身,因人得气,也有清浊香臭之分。我自做官以来,这条铜带一束二十年,早有一股清香之气,近年越发沁人心脾啦!您那祖传金带,想必更有妙不可言之处吧?还是自用为好。”

    州官灰溜溜打道回府,归途中越想越怕,第二天便赶紧自动解职罢官了。此后,蔡懋德所到之处,贪官污吏莫不望风而逃,有小毛病的也无不自责自警,不敢继续胡来。

 

题词退礼

 

    明初清官吴讷,明经史,通医术,为人朴直,憎恶虚言伪行,官至都察院左副都御史(相当于监察部副部长),以严肃官风法纪为己任,曾严惩贪官董正等44人,威震朝野。他原任监察御史时主要负责贵州地区监察工作,长年在那里跋山涉水,明察暗访,查处了几乎所有陈年积案,并使新案发案率几乎降为零,全贵州吏治一新,当地官民特别是少数民族同胞“敬之如神明,爱之如父母”。

    后来任期已满,吴讷须回京候调。贵州百姓闻讯,慌忙选出代表团,不远数千里到京向皇上恳请留下吴讷。皇上不准,百姓只得采取围堵之法,而吴讷则施计逃出。狂奔到今重庆市奉节县,正要登船过三峡,携带百两黄金的贵州人马却追了上来,老远便大喊:“吴大人留步!我们不是追您回去的,是来送行的!”吴讷便在江岸站住。跑得大汗淋漓的年轻骑手们来到后一齐下马跪倒,队长捧着礼盒大声说:“贵州军政长官代表父老乡亲赠吴大人一点儿路费,务请收下!”吴讷感动得热泪滚滚,望着西南方向说:“贵州山区贫穷,我了然于胸。父老们的厚情我领,东西拿回去周济最困难的百姓吧!”骑手们不肯,硬要把“路费”搬上船,吴讷急了,取出文房四宝,说:“我先给你们写个收条!”大笔一挥,在盒面上写下二十八个大字:

萧萧行李向东还,要过前途最险滩。

若有赃私并土物,任他沉在碧波间!

写罢,挨个儿抚摸了贵州小伙子们一遍,又拿出几两纹银给他们说:“孙子们赶紧回去,些许银子给你们路上买东西吃吧?”说完,拱拱手,登船而去。骑手们哭着沿江跑了几十里,直到“孤帆远影碧空尽”,才怅然返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