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家宝的故事第六期——爷爷的石牛

年少时，老家的地窖旁边放着一头石牛，长约2尺，高有一尺，牛背呈弧形，形似一个天然的小板凳。那时我时常感觉石牛太碍眼，总想着将它扔掉或者毁坏，但总是被爷爷严厉的制止，甚至我坐在上面都不可以。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为何那只石牛如此的贵重。

爷爷那一代人经历过抗日战争，土地革命，十年文革，还有改革开放，纵然如此，那一代朴实的人骨子里的情怀却始终没有变，他们生于土地，劳于土地，又死于土地，他们在内心里信仰的就是土地。正是因此，从那个年代走来的人对辛勤劳作的黄牛总是有别人难以理解的情怀。爷爷常说人最好的朋友除了狗之外，还有牛。狗可以看家，牛可以劳作，有了这两者，农民靠着土地就不会饿死。我想也许正是这个原因，那只石牛得以传到我这一代。传承的并不仅仅是石牛，更是牛本身所具备的默默耕耘却不抱怨的精神。

忆事以来时常看到爷爷抽着旱烟，旁边放一个已经结满茶渍的茶壶，然后，坐在石牛旁笑眯眯的吟着一首打油诗：“羸羸老牯牛，默默数春秋；田里禾苗壮，一步一点头。”爷爷文化水平不高，但是他却向我介绍说，这首诗养牛的人家都会背。我那时经常嘲笑爷爷，一个文盲竟然也懂背诗。少年时我顽皮，常常忤逆爷爷的话，悄悄的坐在石牛背上。爷爷看到后会在堂屋里对我喊：“小孩羔子（方言：小娃娃的昵称），又榀种（方言：傻的意思）了。怎么坐在黄牛上？”我立马从牛上下来。后来，年纪稍大懂了些事便问爷爷，石牛形如板凳为何不让人坐在上面。爷爷哈哈笑着说：“也就是你这乖孙敢坐在石牛上，你爸你叔像你如此年龄的时候要是敢坐在上面，我追出一条街也要打他俩一顿。”我听着也哈哈大笑，觉得爷爷像是在讲笑话。随后爷爷长叹一口气，说：“孙啊，这牛就是我们这庄稼人，我们庄稼人就是牛。咱们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，一劳作就是一年。种了庄稼，一部分交给国家，一部分养活自己，这生长庄稼的土地全靠这牛和庄稼人来耕。”那个时候，我不懂，我不知道为何爷爷突然说石牛变成了自己，自己又变成了石牛。牛，土地，庄稼这三者有何关系我不太懂。

多年后，我偶然机会读到了高启的《牧牛词》：“日斜草远牛行迟，牛劳牛饥唯我知；牛上唱歌牛下坐，夜归还向牛边卧。长年牧牛百不忧，但恐输租卖我牛。”读罢，潸然而泪下，那一刻才隐隐明白，没错，那只牛就是爷爷，那只石牛从此有了生命。心中莫名的冲满了无数的感动，善良朴实的庄稼人值得我们为其谱写赞歌。读完《牧牛词》的那一刻我仿佛来到了爷爷所经历过的那些个年代，一人一牛辛勤劳作，庄稼人最最关心的不是自己，却是身边可以耕地的牛，而牛辛辛苦苦一辈子所有的劳作成果却都归于了人。自此，我再也没有懵生坐于石牛之上的念头。

我时常会悔恨自己，悔恨自己那些年的年少无知。成年后慢慢体会生活的艰辛才恍然明白，爷爷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，正是祖国千千万万庄稼人的真实写照，终日与土地作伴，那牛便是爷爷。如今爷爷早已去世多年，留下来的除了故乡的三间老屋，就还有那只石牛，我视为珍宝，每次回到故乡都会进门先去抚摸一下那只仿佛有生命的石牛。